在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深刻变革、美元霸权加速松动的背景下,传统信用货币体系的稳定性受到严峻挑战。与此同时,新能源转型与AI科技的蓬勃发展,使关键资源的战略价值空前凸显,其在全球贸易结算、储备资产配置及地缘政治博弈中的作用与日俱增,正逐步具备货币的核心属性。
自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来,全球货币体系长期以美元为核心,依托美国经济实力与信用背书构建。但近年来,这一体系的内在缺陷不断暴露,随着特朗普再一次上台,美元的信用达到了历史最低点,“去美元化”浪潮从单一国家行为升级为多边合作趋势,为全球货币体系重构创造了历史契机。美国2025年新版《国家安全战略》明确转向“西半球区域聚焦”,标志着美元霸权的战略支撑开始弱化。IMF《官方外汇储备货币构成》数据显示,2025年一季度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降至57.74%,较2020年下降4.12个百分点,创1995年以来最低水平。支付领域同样呈现多元化趋势,2025年12月SWIFT数据显示,美元全球支付占比为46.71%,较峰值下降超10个百分点。
与传统货币体系松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关键资源的战略地位持续攀升。在新能源转型与AI技术爆发的双重驱动下,锂、铜、银等矿产资源成为支撑现代工业体系的核心要素,其需求规模与稀缺性不断强化。国际能源署预测,到2040年锂需求将增长五倍、铜需求增长30%、光伏将消耗全球40%的白银,而AI数据中心的耗铜量更是传统数据中心的2倍以上。这种供需格局的深刻变化,使得资源逐步超越商品属性,开始承担价值尺度、流通手段与储备功能,成为未来全球货币体系的重要锚点。
资源具备未来货币核心属性的三大支撑:
(1)稀缺性
货币的核心功能是价值尺度,而稀缺性是价值形成的前提。与传统信用货币可无限发行不同,关键资源的储量有限且开采成本持续上升,天然具备价值锚定属性。以铜为例,全球铜矿品位从2005年的1.3%降至目前的0.65%,开采成本较10年前增长42%,而需求端却因新能源产业爆发持续激增。每辆纯电动汽车用铜量约80公斤,是传统燃油车的4-5倍;每兆瓦AI数据中心的耗铜量达27-33吨。供需失衡推动铜价在2025年突破13000美元/吨创下历史新高,年内涨幅达33%。如果说铜是以工业属性为主,将其与“货币”联系在一起有所违和的话,那么白银就更好理解了,银子在历史上都是仅次于黄金的货币,其至少具备20%的货币属性。全球银矿稀缺程度更甚于铜,且大部分银矿为铅锌伴生,新投矿山寥寥无几,新能源车和光伏对银的需求增长还在加速,2025年白银上涨幅度达到惊人的148%,领跑全球资产。
(2)流通性
货币的流通手段要求其能在全球贸易中自由兑换与结算,当前资源已在大宗商品贸易中形成规模化流通体系,并逐步摆脱对单一货币的依赖。中国作为全球最大铜消费国(2024年占比58%),在上海期货交易所推出“沪铜-人民币汇率”双锚期货合约,使人民币在全球铜贸易结算中的占比达到18%,成为继美元之后第二大结算货币。这一突破印证了资源可作为贸易结算的价值中介,具备货币的流通功能。
“去美元化”浪潮进一步推动资源直接成为贸易媒介。沙特与中国签署了上千亿人民币结算协议,石油美元体系出现实质性松动;金砖国家本币结算覆盖率突破45%,资源贸易中美元的中介角色持续弱化。在关键矿产领域,巴基斯坦以开放稀土资源、铜矿合资开发换取美国关税减免,刚果(金)通过资源合作寻求地缘政治支持,资源已成为超越货币的跨境交易筹码,其流通范围与影响力不断扩大。
(3)战略储备属性
货币的贮藏手段要求其能保值增值、抵御风险,当前各国已将关键资源纳入战略储备体系,视其为比传统外汇储备更稳定的价值贮藏工具。全球外汇储备结构的变化印证了这一趋势:外汇储备在全球总储备资产中的占比从10年前的90.34%降至76.18%,减少的份额主要由黄金储备承接,其占比从6.41%升至14.8%。除黄金外,各国纷纷加大关键矿产储备,美国将铜、银列入关键矿产清单,通过《国防生产法案》构建“矿产联盟”,要求2027年起四分之一精铜内销;中国加速布局非洲、南美矿产,对锑、钨、白银等关键矿产进行出口管制,同时要求加速勘探新矿,紫金矿业等企业的海外项目成为重要供应补充。
资源储备的战略价值在地缘冲突中进一步凸显。美国联合盟友构建半导体、稀土等关键产业链“去中国化”网络,本质上是争夺资源储备与供应链控制权;欧盟通过《关键原材料法》指定47个战略项目,保障矿产供应安全;类似印尼这些矿产大国也开始对出口矿产提高税率、降低产量,从而保护本国矿产。这种全球范围内的资源储备竞赛,表明资源已成为各国保障经济安全、抵御外部风险的核心贮藏资产,具备货币的贮藏功能。
全球产业链正经历G2格局下的重塑,形成“美墨加”和“东盟”两大区域循环体系,而资源是产业链重构的核心。美国通过“战略性关税”和产业补贴推动制造业回流,要求关键矿产供应链实现“本土化”,导致全球铜库存极端分化——美国COMEX铜库存占全球显性库存近70%,而LME库存暴跌80%,可交割库存仅够1天工业用量。中国则通过“一带一路”倡议进行供应链布局,2024年海外矿业投资达到214亿美元新高峰,占“一带一路”相关投资总额的17.6%,在全球资源产业链中占据相对主导地位。
产业链的资源主导化进一步强化了资源的货币属性。中国在19种矿产的冶炼方面领先全球,平均市场份额约为70%,并掌握全球三分之二的电池回收能力,这种产业链优势使人民币在资源定价中的话语权不断提升。上海价格、伦敦价格、纽约价格的三足鼎立格局初现,资源定价权的争夺本质上是资源货币化主导权的博弈。
而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资源博弈呈现差异化策略:美国、欧盟等通过贸易壁垒、投资控制和可持续性标准维持战略自主权,美国甚至不惜发动战争来“争夺”资源;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则通过国有化、征税等政策提升议价能力,如印尼、刚果(金)等;部分国家采取不结盟战略,引入多元投资削弱单一国家主导权,如几内亚、委内瑞拉等。这种博弈格局使资源的价值评估更趋复杂,其货币属性在政治与经济的双重作用下不断强化。
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深刻变革与科技革命的加速演进,正推动货币体系从信用本位向资源本位转型,“资源成为未来世界的影子货币”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。关键资源凭借其稀缺性、流通性与战略储备属性,逐步替代传统货币的核心功能,在全球贸易结算、储备资产配置与地缘政治博弈中发挥核心作用,这是一个长期趋势,而非一轮短周期。未来,谁掌握了关键资源的控制权与定价权,谁就掌握了全球经济秩序的主导权,资源将成为定义未来国际竞争格局的核心尺度。

